经典唯美古风诗句

崇道之风愈演愈烈,连皇帝也沉迷进去了。唐朝从中期以后,唐宪宗服食丹药,性情变得异常狂躁,结果被宦官所杀;至于唐穆宗、唐武宗、唐宣宗,三位都是吃仙丹吃死的。道教的衰落也与此大有关系:成仙升天、长生不老的好处永远只是传说,从来无人亲见,但因炼丹吃药而致病、致死的却大有人在。李商隐和李贺都生活在这诗与帝国对峙——读王绩《野望》东皋薄暮望,徙倚欲何依。

树树皆秋色,山山唯落晖。

牧人驱犊返,猎马带禽归。

相顾无相识,长歌怀采薇。

苏裔美籍诗人约瑟夫·布罗茨基有两样东西令世人铭记,一个罪名和一句话:罪名是1964年苏联法庭赐予的,社会寄生虫,为此他服刑十八个月:话就六个字,他说,诗与帝国对峙。帝国拥有法律、军队与财富,诗除却光荣与梦想,一无所有。不过,时间早已将胜负揭晓,帝国灰飞烟灭,而诗歌占领的版图至今仍在持续扩张。

大唐帝国在现实的此岸,而王绩和诗,在理想的彼岸。

我们现在单独来看这首《野望》,感受和唐朝人肯定不会一样。这一首看上去偏于平淡的五言律诗,诞生于隋唐之际,那是近体诗刚刚萌芽的时候,非常讲求形式美的律体诗在当时还是一种很新鲜、很前卫的东西。

工整的音律,严格的章法,精美的对仗,这是初唐的人们本来不曾熟悉的形式,甚至到了王绩之后,“初唐四杰”都没有在这个领域里达到王绩的水平,直到沈俭期、宋之问的出现,才算把五言律诗的形式成熟起来。我们能够欣赏到唐代那么多优秀的五律作品,饮水思源,王绩肯定是一个值得感谢的人。他这首《野望》,就是最早的唐代律诗,尽管在那时还没有“律诗”这个名词。

另一方面,在王绩之前,如果我们把南朝宋、齐、梁、陈直到隋朝的诗歌一路读将下来,在华贵浓郁的气氛里突然遇到王绩,感觉会像一个久居城市的人来到了乡下,心境一下子就会清新起来。清代学者翁方纲用过一个比喻:如鸾凤群飞,忽逢野鹿,正是不可多得也。

王绩是绛州龙门(今山西龙门)人,在隋、唐两代都做过官,也都辞过官,读过很多圣贤书,但生活得更像一名隐士。王绩字无功,这个词出自《庄子·逍遥游》“至人无己,神人无功,圣人无名”,是庄子对“神人”的描述。所谓“无功”,用束景南的话说,“主要反映了庄子‘无为’的政治观”。王绩正是这样自我标榜的,他自己给自己写墓志铭,说“有道与己,无功于时”,追求一种合平大道的个人生活,不去想如何在这个世界上建功立业。

但这也不能完全说是王绩的旷达,在那个时代里,就算有建功立业之心,也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。王绩一生最佩服的是他的三哥,这是中国思想史上极著名的一个人物,就是大名鼎鼎的文中子王通,隋末大儒,甚至有“小孔子”之誉。儒家人物,达则兼济天下,穷则独善其身,王通也想兼济天下,但天下不给他这个机会,只好退而求其次,像孔子一样搞起了讲学事业。

哥哥的这番遭遇全被王绩看在眼里,更何况自己也做过官,也知道这条路并不好走。更重要的是,王家人做隐士是有些物质基础的。——我们一般讲起儒家,总是强调那些原则性的东西,诸如舍生取义、威武不屈等,殊不知儒家还很讲灵活性。很骨鲠的孟子就教育过弟子们:读书求学自然是为了行道,不是为了混官做,混饭吃,所以当世道不好的时候,应该洁身自好,别往官场里混。但是,如果家里穷到揭不开锅离歌响起.不诉离伤——读王勃《送杜少府之任蜀州》城阙辅三秦,风烟望五津。

与君离别意,同是宦游人。

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。

无为在岐路,儿女共沾巾。

我一直以为,最能反映初盛唐生活安定、社会繁荣的诗句并非“稻米流脂粟米白,公私仓廪俱丰实”、“香稻啄余鹦鹉粒,碧梧栖老凤凰枝”,诸如此类,而是“海内存知已,天涯若比邻”。面对漫长的距离和更为漫长的时间,(www.yipinjuzi.com)诗人毫不迟疑地选择了对将来满怀信任的态度。

他大胆地尾随命运的行踪,不猜度生活的轨道将延伸至何处,筛掉坏的可能。这绝不仅是风华正茂书生意气的结果,这是现世安稳岁月静好赋予他的野心。

王勃作为“初唐四杰”之一,是一位很为我们熟悉的人物,他在血统上恰好和我在前文中介绍过的两个人有些关系:一个是《列仙传》里王子乔的神话原型,周灵王的太子晋,本是姬姓,被废为庶人之后,儿子宗敬做了司徒,时人称为“王家”,于是以王为氏,这就是王姓的来历,一脉传承下来,就有了王勃:二是很切近的、可靠的父祖:文中子王通就是王勃的祖父,所以王勃就是我在上一篇里介绍过的王绩的族孙。

这样看来,王勃的出身环境不但是个书香门第,还是海内第一等的书香门第,在家学渊源之下,少年王勃就表现出极高的聪慧和才学。我们都知道王勃是个著名的诗人,事实上他还有一个学者的身份,很小的时候就对儒学、史学,乃至历法之学有过自己的专著。诗歌史上的一个常识是:唐诗讲情趣,宋诗讲理趣,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唐朝诗人大多是文人,而宋朝诗人很多都是学者,王勃恰恰是唐代诗人的一个异类。可惜他死得太早,如果天假寿数的话,谁知道他的诗风要向哪一方面发展呢。

有些书里讲到王勃少年俊彦,说他十几岁就进士及第。要知道唐朝考进士是很难的,俗话说“三十老明经,五十少进士”,五十岁考中进士科就算很不简单了,王勃十几岁就考中,岂不是天才中的天才!-其实这是一种误解,王勃考中的并不是进士科,而是幽素科。所谓幽素科,并不是一个确定的科举名目,而是在正式的科举之外,皇帝为了招揽一些特殊人才而开设的考试项目,主要针对的就是山野隐逸之人。前边讲李商隐的时候说过,唐朝隐居修道的风气很盛,一个很世俗原因就是:修道是个做官的捷径,一旦隐居出名声来,会被朝廷直接征召,这要比考进士熬资历快捷得多,而且隐居修道还可以参加一种特殊的科举考试,比考正式的明经科、进士科容易得多。

幽素科正是这种“特殊的科举考试”,这种考试经常被冠以各种稀奇古怪的名目,不像明经科、进士科那样有一定之称,像幽素科就是唐高宗搞的,其他的皇帝还搞过诸如“草泽遗才科”、“高蹈不仕科”等,甚至还有很长的名字,比如“哲人奇士隐沦屠钓科”等,性质都是一样的,而从字面看去,征召的都是些隐士,要么是小隐隐于野的,要么是大隐隐于市的。这样的科举,从政治意义上说,体现了大唐帝国“野无遗才”的开明,所以考试标准也就不那么严格。王维以十几岁的年纪中举,和明经、进士出身的考生并不一样。

王勃少年得志,加之才高八斗,性格上难免有些狂放,屡屡犯下官场幼稚病,重要的是没等到翻身的机会,在二十多岁上就渡海落水,受惊而死了。作为“初唐四杰”于轮回巾开启永恒之门——读张若虚《春江花月夜》春江潮水连海平,海上明月共潮生。

滟滟随波千万里,何处春江无月明。

江流宛转绕芳甸,月照花林皆似霰。

空里流霜不觉飞,汀上白沙看不见。

江天一色无纤尘,皎皎空中孤月轮。

江畔何人初见月,江月何年初照人。

人生代代无穷已,江月年年望相似。

不知江月待何人,但见长江送流水。

白云一片去悠悠,青枫浦上不胜愁。

谁家今夜扁舟子,何处相思明月楼。

可怜楼上月徘徊,应照离人妆镜台。

玉户帘中卷不去,捣衣砧上拂还来。

此时相望不相闻,愿逐月华流照君。

鸿雁长飞光不度,鱼龙潜跃水成文。

昨夜闲潭梦落花,可怜春半不还家。

江水流春去欲尽,江潭落月复两斜。

斜月沉沉藏海雾,碣石潇湘无限路。

不知乘月几人归,落月摇情满江树。

张若虚这首《春江花月夜》如今可谓无人不知,更著名的是对这首诗的已臻极致的评语,诸如“孤篇压全唐”、“诗中的诗,顶峰上的顶峰”,所以我们恐怕很难想象,从这首诗的诞生直到明代中叶,这几近一千年的漫长世代里,几乎从没有人注意过它,欣赏过它。让这首诗升格为唐诗当中不可或缺的名作,主要功劳都在闻一多的身上,这是多么晚近的事啊。

【思念如蝴蝶般扑面面来】

【——读张九龄《望月怀远》】

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。

情人怨遥夜,竟夕起相思。

灭烛怜光满,披衣觉露滋。

不堪盈手赠,还寝梦佳期。

不在同一国度或时区,没关系,当月华从黑漆漆的天幕浩浩汤汤地倾泻下来,我们在月光的同一流域。

以明月喻相思,这在诗词作品是很常见的。对于古人来说,太多的距离是无法逾越的,于是路要一步一步地走,信要一天一天地等,没有飞机,没有电话,生活越不便利,思念就越是痛彻。所以现代诗人甚至渴求古代的距离,发出“用风餐露宿的一个季节,走过手机短信的一个按键”这样的感叹,但当千里万里的距离可以用手机的一个按键来瞬间超越的时候,谁还真会去慢慢捱上那风餐露宿的一个季节呢?两地遥遥地相思,你眼里的风景是杏花春雨江南,我身边的景物是骏马秋风冀北,没有任何的共通之处,这就意味着我们之间没有一个可以共同分享的东西。如果运气好的话,“我住长江头,君住长江尾。日日思君不见君,共饮长江水”,连绵不绝的江水承载着两地的思念,但即便如此,也不是所有的有情人都有这般造化的。天涯海角,唯一可以同时分享的东西就是天上的一轮明月,尤其是月圆的时刻,更让人缅怀着、盼望着团圆。于是就有了张九龄《望月怀远》开篇的一联名句:“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日寸。”

还好古人没有时差的概念,如果知道了海上生明月而天涯未必共此时的话,真不知道该怎样纠结了。

“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”,诗的一开篇就给出一个宏大的意境,塑造了一联名句。诗歌的名句是多种多样的,有些在字面上便已经极尽华美,如“一春梦雨常飘瓦,尽日灵风不满旗”,“身无彩凤双飞翼,心有灵犀一点通”;有慷慨激越、感人肺腑的,如“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”,“我自横刀向天笑,去留肝胆两昆仑”;有低徊委婉、意在言外的,如“鸟宿池边树,僧敲月下门”,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”;也有一种更高层次的句子,朴朴实实地用字,平平常常地道来,看上去毫无亮点,却足以夸耀千古,最著名的例子就是谢灵运的“池塘生春草,园柳变鸣禽”,而张九龄的这一联“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”也在这一类名句之列。

这样的句子,就像天簌。风云雨雪都是我们习以为常、见怪不怪的现象了,只有当你仔细想来,才能从中感觉到造化的鬼斧神工。基督教的一些传教士讲到神迹,说神迹未见得就是违背物理规律的超自然现象,我们身边的一草一木、一山一水,以至我们自己,细想之下,难道不觉得神奇吗?造化之妙,妙在天然运任,而艺术的表现,无论是“池塘生春草,园柳变鸣禽”,还是“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”,妙就妙在与造化同工。前人常说这样的句子其妙处只可意会,不可言传,其实还是言传得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