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典唯美爱情诗句赏析

【擅写女性题材的王建这样吟咏过才女薛涛:】

万里桥边女校书,枇杷花里闭门居。

扫眉才子知多少,管领春风总不如。

因为这首诗,薛涛“女校书”的名号便流传开来了。

是花还是非花,是咏物还是怀人,说此亦可,说彼亦可,看似直白却并未指实,这是诗艺,也是女人的心事。

【献给一个时代的情书】

【——读韩翃《寒食》】

春城无处不飞花,寒食东风御柳斜。

日暮汉宫传蜡烛,轻烟散入五侯家。

窗外是一座城池,一个春天,几缕轻烟,芳菲翩跹。窗内的我,心情是一分春色,两分香甜,三分怡然,四分安闲。宫中的烛火传遍了长安豪贵的门庭.岁月又在新一轮的钟鸣鼎食里重新开始,让多少沧桑巨变转眼间成为可以记住,也可以忘却的故事。那个曾在旗亭画壁的传说里笑得灿烂的歌女,那个曾在终南山与王摩诘谈笑无还期的老叟,他们或许分不到五侯宅第里的一丝轻烟,却可以分到太平世界的整个清明。

这样的出类拔萃之作,在整个诗歌史上都不多见。韩翃的这首《寒食》就是其中凤毛麟角的一个例子:这简简单单的四句话,这清新喜人的风俗画卷,作为今天的读者,谁能看出其中蕴涵的太平气象呢?因为这首《寒食》诗,韩翃陡跃龙门,这也算是对他此前坎坷生涯的一个慰藉吧。

当初,韩翃在京城与柳氏相恋,后来进士及第,回乡省亲,没想到这一去正赶上“安史之乱”爆发,京城陷落,一对有情人一个在解放区,一个在沦陷区,从此天地悬隔,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见。

滞留京城的柳氏在叛军打来的时候,怕美丽的容颜给自己招惹祸端,便削发为尼,躲到了法灵寺里。终于等到“安史之乱”平定了,韩翃已经做了淄青节度使侯希逸幕府中的书记,终于有机会请人前去寻访柳氏。

使者不负所托,找到了柳氏,把韩翃的书信交给了她。那是一首小词:章台柳,章台柳,昔日青青今在否?

纵使长条似旧垂,也应攀折他人手。

短短几句,有关心,更有焦虑,有担忧,更有恐惧。柳氏一介弱质女子,飘零在这波诡云谲的乱世上,就像颜色青青的柳枝陷入了无边无尽的狂风暴雨,当好容易捱到风收雨住,那柳枝还能够存活下来吗?那青青的颜色不曾凋谢了吗?纵然容颜依旧,是否早已经属于别人了呢?

乱世之中,平凡小男女的平凡幸福已经成为多么大的奢望。柳氏读着这首词,呜咽不止,也以一首词来作答,请使者带回给韩翃:杨柳枝,芳菲节,可恨年年赠离别。

一叶随风忽报秋,纵使君来岂堪折。

足足八年的动乱,芳菲时节的柳枝已经捱到了秋天,纵使有情人终于重逢,青春也已经变作了沧桑。

但重逢是那么的令人期待,终于,韩翃随着侯希逸入朝见驾,眼看着有情人历尽劫难而终成眷属。但命运仍嫌对他们的捉弄不够,作为平定“安史之乱”的外援功臣,藩将沙吒利就在这个时候抢走了法灵寺里的柳氏,青青的杨柳枝有惊无险地躲过了动乱,却在和平刚刚降临的时候“攀折他人手”了。

这样的一个逆转让韩翃忧愤交加,就在这个时候,侯希逸部下的一名叫做许俊的将领任侠仗义,代韩翃出手,硬是从沙吒利的府邸里把柳氏抢了出来。这可绝对不是一件小事,连朝廷都为之惊动,好在代宗皇帝既感叹韩翃与柳氏的这段多灾多难的乱世因缘,又赞赏许俊的侠义,判定给沙吒利以额外的赏赐,让柳氏复归韩翃。

经历过动乱的人,才更加觉得和平的可贵。有过这样一番经历的韩翃,当他摹写清丽和平的春景的时候,落笔恐怕不是粉饰,而是庆幸与期待。这首诗,就是他献给这一时代的情书。

【沉默的牺牲】

【——读白居易《燕子楼》】

满床明月满帘霜,被冷灯残拂卧床。

燕子楼中霜月夜,秋来只为一人长。

钿晕罗衫色似烟,几回欲著即潸然。

自从不舞霓裳曲,叠在空箱十一年。

今春有客洛阳回,曾到尚书墓上来。

见说白杨堪作柱,争教红粉不成灰。

虞姬饮剑楚营,绿珠坠楼金谷,用死亡为爱情作一生最决绝沉痛的一次注解,这是显性的殉情。从爱情经济学的观点来看,这是回报率最高的殉情,回报是男人们的击节叹赏和千古流芳。还有一种隐性的殉情,安安静静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,好像谁也没有牺牲,但在旁人窥不见的地方,当事人某些部分暗中死亡,毫不声张地献给爱人。比如息夫人固执的缄默、关盼盼十年的足不出户,没有死亡,但公道地讲,她们向爱情进献的祭品并不亚于死亡——她们进献的,是余生里幸福的可能。

息夫人的缄默有王维来拆封,“看花满眼泪,不共楚王言”,有着敬佩,有着怜悯;关盼盼的禁足竟得到白居易一句“一朝身去不相随”。女人殉情的方式有许多种,超过男人们自以为是的理解与想象。

白家与张家素有渊源,白居易的父亲也曾在徐州做官,张建封就是白父的老部下。

但白居易一离开徐州,张建封很快便去世了,盼盼也不知下落,直到十年之后,一位叫张仲素的朋友带来了三首诗:楼上残灯伴晓霜,独眠人起合欢床。

相思一夜情多少,地角天涯不是长。

北邙松柏锁愁烟,燕子楼中思悄然。

自埋剑履歌尘散,红袖香销已十年。

适看鸿雁岳阳回,又睹玄禽逼社来。

瑶瑟玉箫无意绪,任从蛛网任从灰。

诗中是一个女子的口吻,说的是小楼独居,双人床上如今只有一个入睡,自从男人死后已经十年,人鬼殊途而相思不绝。诗写得情真意挚,苍凉感人。白居易看到诗中有“燕子楼”三字,恍惚间记起十年前在徐州的那段经历,张建封,关盼盼,这久违的名字再上心头。

【盼的原韵和了三首:】

满床明月满帘霜,被冷灯残拂卧床。

燕子楼中霜月夜,秋来只为一人长。

钿晕罗衫色似烟,几回欲著即潸然。

自从不舞霓裳曲,叠在空箱十一年。

今春有客洛阳回,曾到尚书墓上来。

见说白杨堪作柱,争教红粉不成灰。

尤其是第三首的最后两句:“见说白杨堪作柱,争教红粉不成灰。”张建封坟墓上的杨树已经从当初的小树苗长成柱子一般高大了,在这无情岁月的冲刷下,当年的绝色今又如何?

弹指间白杨作柱,红粉成灰,时间过得那样快,除了沧桑,什么都是留不住的。

事情并未到此结束。白居易的三首诗传到了盼盼手里,让盼盼欷歔万千,但是,当把这三首诗看完之后,盼盼却发现后边还附着一首七绝:黄金不惜买蛾眉,拣得如花三四枝。

歌舞教成心力尽,一朝身去不相随。

盼盼看得容颜大变!这首诗是说:当年张建封不惜重金买得绝色女子,尽心尽力地教她们歌舞技艺,但身死之后,那些受张公大恩的歌舞伎却没有一人追随张公而去。

人情世态,可为一叹。

这首诗,盼盼边看边哭,边哭边看,最后说道:“我并不是不肯追随张公,只是生怕在我以死殉情之后,世人会因此而批评张公重色。张公若有从死之妾,恐怕清誉受损。”继而步韵一首,作答白居易:自守空房敛恨眉,形同春后牡丹枝。

舍人不会人深意,讶道泉台不去随。

诗中说十年来自己独守空房,愁眉紧锁,当年白居易写诗形容自己如风中牡丹,而今春去也,牡丹早巳凋零,只是心中深意无人会得,不免叹息。又写一联.“儿童不识冲天物,漫把青泥污雪毫。”笑白居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,自此悲哀不食,十多天后便当真追随张建封而去了。

这个故事未必全然可靠,至少从时代观念上看,所谓白居易使得关盼盼自杀的那首诗,并不像是唐人所想,反而像是南宋以后的观念。或许是南宋以后的知识分子以卫道士自居,给这个不够正统的故事接上一个合乎正统的尾巴也未可知。

时间如白昼之月,暗中运行——读刘禹锡《金陵五题》石头城山围故国周遭在,潮打空城寂寞回。

淮水东边旧时月,夜深还过女墙来。

【乌衣巷】

朱雀桥边野草花,乌衣巷口夕阳斜。

旧时王谢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。

【台城】

台城六代竞豪华,结绮临春事最奢。

万户干门成野草,只缘一曲后庭花。

【生公讲堂】

生公说法鬼神听,身后空堂夜不扃。

高坐寂寥尘漠漠,一方明月可中庭。

【江令宅】

南朝词臣北朝客,归来唯见秦淮碧。

池台竹树三亩余,至今人道江家宅。

诗人是另一种独裁者,他无须颁布法令或建立军队,然而全世界都沦为诗歌的道具供其予取予求,由他安排角色和剧本。他可以指派时间成为无情的掘墓人,山河扮演麻木不仁的围观者,也可命令潮水感觉寂寞,沙砾开口唱歌。无垠宇宙在诗人面前等待着,不言不语,而诗人终日思索的,是在其中挑选怎样的演员,展开怎样的情节,才能成功演出自己内心那部荡气回肠、永垂不朽的好戏。

沦为诗歌的道具,是可喜的沉沦方式。

刘禹锡的《金陵五题》是唐代咏史诗的一座高峰。一组五首诗,分写金陵的五处场景,分则独立成章,合则浑然一体,尤其是以绝句的形式咏怀古迹,因为篇幅太小,所以着眼点和着力点一定要非常巧妙才行。

家乡,在那美的远方——读崔涂《春夕》水流花谢两无情,送尽东风过楚城。

蝴蝶梦中家万里,子规枝上月三更。

故园书动经年绝,华发春唯满镜生。

自是不归归便得,五湖烟景有谁争?

就像人们总是希冀风景美得像画,而画美得像真实的风景一样,身在他乡则盼望他乡使我宾至如归,在家却渴望远方。人们仿佛一直生活在对另一种生活的期望,生活于现实在时间空间四维坐标轴另一侧的映射。身在此处,却生活在别处。家乡,其实存在于他乡,家里永远找不到关于家的蝴蝶梦。

尽管抢眼的BBB警句对于诗艺来说未必就是好事,但容易流传的往往还是BBB警句。

月光再亮,终究冰凉——读张泌《寄人》二首别梦依依到谢家,小廊回合曲阑斜。

多情只有春庭月,犹为离人照落花。

酷怜风月为多情,还到春时别恨生。

倚柱寻思倍惆怅,一场春梦不分明。

李白一生赋诗1059篇,其中341篇与月有关,夸张点说,李白生命的三分之一交付给了月亮。但只一句,便让我觉得张泌的一生都给了月亮。当繁华和幸福在阳光下嚣张地上演,张泌和他的惆怅交由月亮悉心照料。

《寄人》的第一首曾经被蘅塘退士选入《唐诗三百首》,不知道童蒙习诵的时候有没有在摇曳的音韵当中暗暗地动了春心?“谢家”是“谢娘家”的简称,“谢娘”在诗歌里总被用作女子的代称,是一个习用的诗歌套语了。张泌这首诗,据说背后有着一则真实的故事。张泌年少的时候曾经与邻家的一位浣衣女子相好,后来张泌搬了家,很多年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子。但是,痴情的张泌始终没有忘记过她,他在每一个夜晚都会痴心冥想,让眼前浮现那女子的模样,于是每天夜里也一定会和她在梦中相遇。张泌的这首《寄人》就是寄给这名女子的,她在见信之后深深感动,但毕竟没法脱身出来去和张泌相聚,只能不住地流泪,悲伤不已。

这首诗不必细讲,只要让眼前出现诗中所描绘的那幅画面就是够了,尤其最后两句,语气是那样的平淡,情绪却是那样的哀怨缠绵,越读越是令人无法自拔。

第二首应该也是寄给那位女子的吧,仍然是“多情”的主题。往事不耐寻思,寻思起来只是倍添惆怅,而到底因何而惆怅呢,说不清,道不明,朦朦胧胧的。

这两首诗,都写出了一种极朦胧的美好感觉,带着一些甜蜜,也带着一些忧伤。

这样的纯真之美只属于少年时代,转眼就会消逝,当回忆起来,越发觉得珍贵。